第172章 白家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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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平城外的战火如同瘟疫般蔓延,当新一军30师在海丰屯、鸭湖泡一线与民主联军守军杀得难分难解之际,其左翼的新一军38师,在师长李鸣的指挥下,也向着他们的预定目标——白家沟,发起了凶猛的进攻。

  白家沟,位于四平以西约二十里,并非什么战略要冲,却因其独特的地形而成为四平西部防线的一个重要支撑点。它是一片典型的丘陵地带,沟壑纵横,树林茂密,一条蜿蜒的土路穿沟而过,是通往四平西郊的必经之路之一。守住这里,就能有效阻滞敌军从西面向四平城区的迂回和夹击。

  奉命防守白家沟地区的,是东北民主联军第七纵队下属的一个加强团,团长周大海,是个从关内老八路出身、以善打硬仗和机动防御闻名的指挥员。他深知,面对全副美械、气势正盛的38师,死守硬拼绝非上策。

  “白家沟这地方,沟多林密,正好跟38师捉迷藏。”周大海在战前部署会上,指着粗糙的沙盘对麾下营连长们说,“咱们不跟他摆开阵势打,要把这里变成他38师的迷宫和坟场!”

  根据上级指示和周大海的部署,守军采取了弹性防御、节节抵抗、伺机反击的战术。他们将主力隐蔽在白家沟纵深的山林和反斜面阵地,只在前沿几个关键高地布置了少量兵力,配备了完善的障碍和火力配系,意图很明显:消耗、迟滞、诱敌深入。

  四月二十日,清晨。

  38师师长李鸣,站在师指挥所前,用望远镜观察着白家沟方向。他年富力强,是黄埔系少壮派军官,对美式战术推崇备至,渴望在此战中证明自己部队的实力。

  “命令112团,按预定计划,向白家沟正面发起攻击!炮兵进行三十分钟火力准备!”李鸣放下望远镜,信心十足地下令。

  霎时间,38师炮兵团的美制105毫米榴弹炮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炮弹呼啸着砸向白家沟前沿的守军阵地——主要是地图上标注的101、102等几个高地。火光冲天,烟尘弥漫,看似要将一切阻碍夷为平地。

  炮火延伸后,112团第一营在数辆“谢尔曼”坦克的引导下,向101高地发起了进攻。士兵们端着加兰德步枪,以散兵线推进,动作标准而迅猛。

  38师112团一营的士兵们,在经历了近半小时令人窒息的炮火准备后,眼看着那片被称为101高地的山坡被炸得烟尘滚滚、火光四起,原本茂密的植被几乎被剃光,只剩下些焦黑的树桩和裸露的、被翻搅过的新土。他们按照标准的进攻流程,在连排长的哨音和手势催促下,从进攻出发阵地跃出,以疏开队形,跟在几辆小心翼翼前行的“谢尔曼”坦克后面,开始向高地顶端推进。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和泥土气味,士兵们的心跳因紧张和未知而加速。他们预想着,在接近山顶时,会遭遇如昨天30师在海丰屯那样猛烈的、劈头盖脸的火力阻击。

  然而,随着他们越爬越高,预料中的密集枪声并未出现。高地上方死一般寂静,只有风吹过焦土卷起烟尘的呜咽声,以及坦克履带碾压地面的铿锵声。这种寂静,比枪炮齐鸣更让人心悸。

  “注意警戒!搜索前进!”

  经验丰富的老兵班长们压低声音提醒着身边的新兵,手指紧紧搭在加兰德步枪的扳机护圈上。士兵们更加弯低了腰,枪口警惕地指向每一个可能隐藏敌人的弹坑和残存的地堡废墟。

  就在先头排距离山顶棱线不足五十米时,预料中的打击终于来了,但形式却与预想大相径庭。

  “砰!”

  一声清脆而孤零零的步枪射击声,从高地侧翼一片未被炮火完全摧毁的灌木丛残骸中传来。一名冲在最前面的112团尖兵班班长,应声倒地,手中的汤姆逊冲锋枪脱手飞出。这一枪极其精准,直接命中了头部。

  “狙击手!三点钟方向!”

  士兵们惊呼着,纷纷卧倒,紧张地朝着枪声大概来的方向胡乱射击,子弹打得那片灌木丛枝叶乱飞,却再无动静。

  “轰!”

  一声不大的爆炸在一辆“谢尔曼”坦克侧前方响起,不是炮弹,而是绊发雷。爆炸没有对坦克造成实质性损害,却炸伤了一名跟随坦克太近的步兵,惨叫声顿时响起。这提醒了所有人,脚下这片看似平静的土地同样危机四伏。

  棱线后方,一挺隐蔽极佳的轻机枪突然打了一个短促精准的三发点射,目标是那名正在试图用无线电呼叫的112团一线连长。子弹“嗖嗖”地从连长头顶掠过,吓得他立刻缩回一块巨石后面,通讯一时中断。

  这些抵抗,虽然造成了一些伤亡和混乱,但强度很低,断断续续,完全无法形成有效的阻击火网。更像是几只恼人的马蜂在叮咬一头巨兽,疼痛,却无法阻止其前进。

  112团一营营长在后方观察所,通过望远镜看到了这一切。他判断,守军主力要么已在炮火中损失惨重,要么已经主动撤离,只留下了少量阻击部队进行迟滞作战。

  “命令各连,加快速度,占领表面阵地,肃清残敌!”

  他下达了命令。

  得到明确指令后,112团的士兵们鼓起勇气,发起了最后几十米的冲刺。他们几乎没有再遭遇像样的射击,就顺利地冲上了101高地的棱线,脚踏上了那片被炮火反复耕耘过的焦土。

  阵地上空空荡荡。只有被炸塌、烧毁的交通壕和掩体,散落着少许空弹药箱、破碎的军用水壶和几顶被遗弃的军帽。几处机枪工事里,只剩下被炸变形的枪架和空弹链箱,武器早已被转移。他们“俘虏”了几个因伤重无法撤离的民主联军战士,这些战士沉默地看着他们,眼神中却没有恐惧,只有冷漠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嘲讽。

  一营长踏上山头,环顾四周,一种不真实的感觉涌上心头。胜利来得太“轻松”了。

  然而,他和他的士兵们并不知道,他们正站在一个精心布置的舞台中央。在他们视线之外,四周的山林和反斜面阵地上,无数双眼睛正透过望远镜和步枪准星,冷冷地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守军的迫击炮阵地已经重新测定了101高地的坐标,机枪火力点也调整了射界,就等着他们放松警惕,开始挖掘工事、集结休整的那一刻。

  这看似顺利的占领,并非胜利的终点,而是更残酷消耗战的开始。38师112团一营,已经一脚踏入了民主联军为他们准备的“弹性防御”陷阱之中,真正的考验,此刻才刚刚拉开序幕。

  “报告师座,我已占领101高地,共军抵抗微弱,似已溃退。”

  112团团长在电台中报告,语气中带着一丝轻松。

  李鸣微微皱眉,他觉得这胜利来得似乎太容易了些。“不要大意,肃清残敌,巩固阵地,向纵深搜索!”

  但就在国民党军士兵开始挖掘工事、试图巩固阵地时,来自侧翼山林和后方谷地的迫击炮弹却像长了眼睛一样精准地砸了下来。同时,刚才还寂静无声的密林中,突然射出密集的子弹,专门瞄准军官、机枪手和通讯兵。占领阵地的112团一营还没喘过气,就陷入了四面挨打的窘境,伤亡迅速增加。

  这正是周大海的“蘑菇战术”——让你占点地方,但让你占不安生,用冷枪冷炮和不断的袭扰,一点点放你的血。

  初战受挫,李鸣意识到对手并非易与之辈。他立即调整部署,命令113团投入战斗,集中兵力火力,主攻白家沟防线中相对突出、地势也最为险要的黑松岭。

  黑松岭,海拔不高,但坡度陡峭,树林密布,控制着进入白家沟腹地的通道。防守这里的是周大海团麾下最能打的一营,营长是个外号“铁锤”的关东大汉,名叫张虎。

  这一次,38师不再留手。更长时间的炮火准备,几乎将黑松岭的山头削低了一尺。飞机也前来助战,扫射投弹。炮火过后,113团以两个营的兵力,从正面向黑松岭发起了轮番猛攻。

  战斗瞬间进入了白热化。

  “同志们!节约弹药,放近了打!让国民党白狗子尝尝咱们‘铁锤营’的厉害!”张虎营长在弥漫的硝烟中大声呼喊,他的声音如同炸雷,激励着全营官兵。

  守军依托被炸得残破不堪的工事和天然的石缝、树根,用步枪、机枪、手榴弹顽强阻击。38师士兵同样悍勇,在军官的督战下,冒着枪林弹雨向上冲。加兰德步枪的半自动火力和bAR自动步枪的持续性,给守军造成了很大压力。

  黑松岭的半山腰,一处利用天然岩缝稍加改造的机枪工事,成了卡住38师113团进攻路线的毒刺。一挺美制m1919A4重机枪架设在这里,由一名经验丰富的老兵射手操纵,喷吐着致命的火舌。它居高临下,死死地压制着下方“铁锤营”一段至关重要的战壕,将试图抬头射击或移动的守军战士压得抬不起头来,那段战壕几乎成了死亡地带。不拔掉这颗钉子,整个黑松岭的防线都可能被从这里撕开。

  “营长!二连三排被那挺重机枪压住了!冲了两次,伤亡太大,根本靠不近!”

  一个满脸烟尘的通信兵连滚带爬地冲进营指挥所,对张虎喊道。

  张虎一拳砸在旁边的弹药箱上,木屑纷飞。“他娘的!不能让它再叫了!谁去给老子敲了它?!”

  “营长!我去!”

  一个身影从角落站起。是李大力,一营二连的战士,才十九岁,平时话不多,但眼神里总有一股倔强的狠劲。他迅速将七八颗木柄手榴弹插在腰间皮带上,又抓起两颗拧开后盖,握在手里。

  张虎看着他年轻却坚毅的脸,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注意隐蔽!全营的火力掩护你!”

  瞬间,黑松岭守军所有能开火的武器——步枪、机枪、甚至掷弹筒,都朝着敌军重机枪的大致方向猛烈开火,试图吸引和干扰对方的注意力。

  李大力如同猎豹般跃出战壕,身体压得极低,利用每一个弹坑、每一块岩石、每一段残存的树桩作为掩护,时而快速冲刺,时而匍匐前进。子弹“嗖嗖”地从他身边掠过,打在周围的泥土里,溅起朵朵烟尘。

  他能清晰地听到那挺重机枪“哒哒哒、哒哒哒”有节奏的点射声,如同死神的催命符。距离在一点点拉近,八十米、五十米、三十米……他已经能隐约看到机枪工事喷射的火焰和后面晃动的身影。

  就在这时,敌军似乎发现了他这个单独突进的目标,侧翼的步枪火力开始向他集中。一颗子弹擦着他的头皮飞过,火辣辣的疼,另一颗打在他身前的石头上,崩起的碎石划破了他的脸颊。

  他咬紧牙关,猛地滚进一个刚被炮弹炸出的新鲜弹坑,剧烈地喘息着。在这个距离,他已经能看清机枪工事里那射手戴着美式m1钢盔的侧影。

  “就是现在!”

  他心中默念,猛地探身,用尽全力将第一颗手榴弹甩了出去!手榴弹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准确地落在工事前沿,“轰!” 爆炸激起一片尘土,机枪声戛然而止,但仅仅几秒后,又在副射手接替下响了起来,更加疯狂!

  “狗日的!” 李大力红了眼,毫不犹豫地投出第二颗、第三颗!这两颗他投得更准,几乎是从弹坑里跃起,用近乎站立的姿势投出的!

  “轰!轰!”

  第二颗手榴弹在工事旁爆炸,第三颗竟然直接落入了工事内部!一声闷响,那挺猖狂的重机枪连同它的射手、副射手,彻底哑火了。

  然而,就在李大力因成功而稍微放松的一刹那,侧翼射来的一串步枪子弹,狠狠地钻进了他的胸膛。他身体猛地一颤,脸上胜利的笑容凝固了,缓缓地向后倒去,栽倒在浸满鲜血的焦土上,年轻的生命永远定格在了黑松岭。

  重机枪的威胁被解除,我军压力骤减。但113团凭借绝对的人数优势,在军官“冲上去!为弟兄们报仇!”的嘶吼声中,如同潮水般涌上了岭顶。

  惨烈的白刃战瞬间爆发!

  “上刺刀!把狗日的赶下去!”

  张虎营长“唰”地抽出背后那柄厚重的大刀片,刀刃在硝烟中闪着寒光,第一个跃出了指挥所。

  岭顶狭窄的区域,顿时变成了修罗场。刺刀与刺刀的碰撞发出刺耳的“咔嚓”声,伴随着双方士兵野兽般的怒吼和垂死的惨嚎。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为李大力报仇!”

  “兔崽子,来啊!”

  张虎如同猛虎入羊群,大刀挥舞得呼呼生风。他避开一个国民党士兵的突刺,侧身一刀劈下,刀锋砍入对方的肩胛骨,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另一个敌人从侧面刺来,他回刀一格,震开步枪,顺势一个横扫,刀尖划开了对方的腹部。鲜血溅了他满头满脸,但他毫不停留,继续向前冲杀。

  混战中,一把刺刀从一个刁钻的角度刺来,张虎躲闪不及,左肋被划开一道深口子,鲜血瞬间染红了军装。他闷哼一声,反手一刀将那名敌军砍倒。紧接着,一颗不知道哪里飞来的手榴弹在他附近爆炸,弹片击中了他的大腿和右臂,他一个踉跄,几乎摔倒,全靠将大刀杵地方才稳住身形。

  此刻的张虎,浑身是血,有自己的,更多是敌人的,左肋、右臂、大腿都在流血,活脱脱一个“血人”。但他那双眼睛,依旧瞪得如同铜铃,燃烧着不屈的怒火。他嘶哑地咆哮着,声音已经不成调子:“弟兄们……顶住!……人在……阵地在!”

  他的勇猛和惨状,极大地激励了剩余的战士。战士们看着如同血铸的营长,爆发出最后的勇气,与数倍于己的敌人死死地扭打在一起,用刺刀、用枪托、用牙齿、用一切可能的方式,扞卫着脚下这片染血的山岭。每一秒都有人倒下,但黑松岭的阵地,在“铁锤营”和他们的“血人”营长死战下,依然在惨烈地摇晃着,却未曾真正易主。

  就在黑松岭防线岌岌可危之时,周大海团长命令团属迫击炮连进行集中射击,封锁敌军后续部队的增援路线,同时派出预备队一个连,从侧翼向攻上岭顶的敌军发起了反冲击。筋疲力尽的113团攻击部队在守军生力军的猛冲下,终于支撑不住,被硬生生赶下了黑松岭。

  连续两天的强攻未能取得决定性突破,反而付出了不小伤亡,这让师长李鸣焦躁不已。他明白,时间不在国民党这边,林彪和李锦的部队随时可能从其他方向发起反击。

  “不能这样耗下去了!”

  李鸣对参谋长说,“共军依仗地形熟悉,跟我们打游击。命令114团,夜间组织精锐小分队,进行多路渗透,破坏其指挥系统和后勤补给!白天,各部队继续施压,不许他们喘息!”

  夜幕降临,白家沟并未如寻常战场般陷入沉寂。相反,一种更令人心悸的躁动在暮色中弥漫开来。38师师长李鸣白天未能以重锤砸开防线,此刻决心用他自诩精锐的“暗刃”——,在黑夜中割开守军的喉咙。

  月光偶尔透过稀疏的云层,在林间空地投下惨白而短暂的光斑。38师从各团侦察连、特务排中挑选出的精锐,组成了数十个渗透分队。他们脱下显眼的军装,换上深色或迷彩的作战服,脸上涂抹锅底灰,携带m3冲锋枪(注油枪)、m1911手枪、卡巴军刀以及mK2手雷,如同鬼魅般消失在白家沟前沿的丛林与沟壑中。

  他们的任务明确:摸清守军残余兵力部署、寻找并摧毁指挥所、炮兵观测点、弹药囤积处,尽可能制造混乱,为次日总攻创造条件。

  然而,他们面对的是同样精通此道的对手。周大海团长麾下的侦察兵和当地武工队组成的游击小组,对这里的一草一木了如指掌。他们不像国民党军那样依赖精良装备,却拥有猎户般的敏锐、山狐般的狡黠和对地形的绝对掌控。

  在白家沟北侧的一片桦树林里,一名武工队员巧妙地拉动了一根细绳,远处立刻响起一串鞭炮在铁桶里的爆炸声,模仿着机枪射击。两名38师渗透队员立刻被吸引,小心翼翼包抄过去。就在他们注意力被吸引的瞬间,从他们侧后方的落叶堆下,悄无声息地冒出两个身影,锋利的攮子(短刀) 精准地刺入他们的后心,几乎没发出任何声响。

  一条看似可以通往守军后方的干涸河沟,成了死亡陷阱。38师一个五人小组刚进入河床,就触发了武工队布设的绊发雷,轰隆一声,两人当场丧命。剩余三人惊慌失措,试图寻找掩体,却被埋伏在河沟两侧崖壁上的侦察兵用带消音器的驳壳枪和弩箭 逐一猎杀。

  在黑松岭侧后的密林中,双方一支渗透分队不期而遇。没有喊话,没有警告,只有瞬间爆发的、极度残酷的近身搏杀。汤普森冲锋枪的咆哮、波波沙的泼弹声、军刀入肉的闷响、骨骼碎裂的声音以及垂死者压抑的呜咽交织在一起。战斗在几分钟内结束,双方同归于尽,只留下一地狼藉的尸体和浓郁的血腥气。

  整夜,白家沟的黑暗都被零星的枪声、短暂的爆炸和凄厉的惨叫声所刺破。这不再是白天那种有形的战线对抗,而是无形中意志、技巧与生存本能的残酷较量。每一片阴影,每一处草丛,都可能隐藏着致命的杀机。

  与此同时,位于白家沟纵深一个隐蔽山洞里的团指挥所,气氛同样凝重。周大海团长双眼布满血丝,盯着桌上那盏马灯跳动的火苗。参谋长刚刚汇报完最新的伤亡和弹药情况。

  “团长,各营伤亡平均超过四成,‘铁锤营’张虎那边更重,能动弹的不足百人了。反坦克手雷只剩下十七枚,82迫击炮弹不足五十发,步枪子弹也……”参谋长的声音带着沙哑和焦虑。

  周大海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粗糙的木桌。洞外,隐约传来的夜战声响,如同敲打在他的心口。他知道,部队已经快打到极限了。战士们是在用生命和意志,填补着火力和兵力的巨大缺口。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扫过指挥所里每一个疲惫而紧张的面孔,声音虽然嘶哑,却异常坚定:

  “同志们!我知道大家都很累,很难!我们都看到了,很多熟悉的兄弟倒下了!”他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力量,“但是,我们必须咬紧牙关!我们在这里多顶住敌人一天,哪怕多顶住一个晚上,四平主防线就多一分稳固!林总的全盘部署就多一分胜算!”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代表李锦兵团位置的箭头标识上,眼中重新燃起火焰:

  “李总司令的拳头已经攥紧了!他的部队正在机动,就等着给我们当面这伙狂妄的敌人致命一击!我们现在的坚守,就是在为总反攻创造条件,就是在为最终胜利争取时间!告诉每一个战士,我们不是孤军奋战!我们身后是四平,是东北民主联军的主力,是千千万万的老百姓!”

  他的话语,如同给近乎干涸的油灯注入了新的灯油,让指挥所里所有人的精神为之一振。通讯兵立刻将团长的指示通过尚且畅通的电话线路,传达到各个仍在激战的前沿阵地。

  这一夜,对于白家沟的守军而言,是身体与精神的双重煎熬。他们既要应对黑暗中无处不在的冷枪与偷袭,又要承受着兵力弹药即将耗尽的巨大压力。然而,周大海传达的信念——关于四平防线、关于林总的部署、关于李锦即将砸下的铁拳——成为了支撑他们坚持下去的最后精神支柱。

  当东方的天际终于泛起一丝鱼肚白,枪声渐渐稀疏,夜间的猎杀暂告段落。白家沟的山岭沟壑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满目疮痍,却依然大部分掌握在守军手中。新的一天,更加残酷的考验,即将随着朝阳一同升起。但希望,也如同那穿透晨雾的光线,悄然洒在了这片染血的土地上。

  四月二十二日,战斗进入第三天。李鸣接到了兵团指挥部措辞严厉的命令,要求38师必须尽快突破白家沟防线。

  被逼到墙角的李鸣,拿出了38师的全部家底。他将师直属的装甲连、工兵营主力都加强给了前线,命令112、113、114三个团,从不同方向,对白家沟守军阵地发起了开战以来最为猛烈的、也是最后的全面总攻。

  炮火密度达到了顶点,整个白家沟地区仿佛被犁了一遍。坦克引导着步兵,不顾伤亡地向前猛冲。国民党军士兵似乎也杀红了眼,一波倒下,另一波又冲上来。

  守军阵地多处被突破,电话线全被炸断,指挥联络只能靠传令兵冒死穿梭。周大海团长的团指挥所也多次遭到炮击和小股敌军渗透,警卫排打得只剩下五六个人。

  最危急的时刻,周大海将团部所有非战斗人员,包括文书、炊事员、卫生员都组织起来,手持武器充当了最后的预备队。他本人也拎起一支冲锋枪,对身边的参谋和警卫员说:“准备吧,轮到我们上了!”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战场态势发生了微妙而决定性的变化。

  38师倾尽全力的猛攻,如同潮水拍击礁石,虽然声势骇人,但势头已远不如前两日。连续三天的苦战,不仅守军筋疲力尽,进攻方的38师同样伤亡惨重,士兵极度疲劳,锐气已失。更重要的是,李锦所部新三军配合装甲部队,已在侧翼对敌38师形成威胁的消息,通过各级政工人员的宣传,悄然在38师基层官兵中流传,进一步动摇了其战斗意志。

  当38师114团一部终于突入白家沟村内,准备肃清残敌时,却遭到了来自村内各个角落的冷枪和手榴弹的袭击。化整为零的守军与他们展开了逐屋逐院的争夺,让国民党军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鲜血的代价。

  激战持续到黄昏,38师的进攻势头终于如同强弩之末,渐渐衰竭。尽管他们占领了白家沟大部分表面阵地,但守军残部依然控制着几个关键制高点和村落部分区域,并且抵抗意志并未崩溃。

  李鸣望着暮色中依旧枪声不断的白家沟,面色铁青。他明白,他的38师已经无力在短时间内彻底肃清残敌,达成突破。而来自侧翼的威胁和巨大的伤亡,让他不得不下令部队转入防御,巩固既得阵地。

  白家沟的战火,在第四个黎明到来前,逐渐平息下来,只剩下零星的枪声和燃烧的余烬。这片曾经郁郁葱葱的丘陵沟壑,如今已满目疮痍,尸横遍野。38师这把锋利的尖刀,在这里卷了刃,它未能刺穿四平的西大门,反而被牢牢地拖在了白家沟这片“绞肉机”里,为整个四平防线赢得了至关重要的时间。周大海团以近乎被打残的代价,完成了这项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而李锦兵团那把蓄势待发的“铁拳”,即将向着另一个方向,狠狠砸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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