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心魔的默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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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夜维持着抱头的姿势,在冰冷的地板上不知坐了多久。窗外的霓虹光影缓慢偏移,如同时间本身在他周围流淌、凝固。脑海中那场自我审视的风暴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每一个被重新翻检的记忆碎片,都像是一片锋利的玻璃,切割着他过往人生的每一寸肌理。

  他试图抓住些什么,抓住一些能证明“凌夜”独立存在过的证据。

  (那次……十岁那年,我偷偷藏起半块面包,给了那个新来的、总是被欺负的小女孩。)他在内心嘶喊,试图用这个微小的、看似无关的善举来锚定自己。(那是我的意志!是我的怜悯!与任何计划无关!)

  (是吗?)心魔的声音幽幽响起,没有嘲讽,没有驳斥,只有一种近乎陈述事实的平淡。(怜悯,一种高效的社会黏合剂,也是塑造‘正义守护者’人格面具的重要素材。你怎么确定,那股冲动不是被预先植入,用以完善‘容器’行为逻辑的一行代码?)

  凌夜的身体猛地一颤。心魔没有像以往那样用狂暴的精神冲击干扰他,也没有用诡辩将他引向更黑暗的歧路。这种冷静的、近乎“理性分析”的态度,比任何激烈的对抗都更令人胆寒。它不再试图扭曲他的思想,而是……默许了他的探寻,甚至,像是在为他提供另一种更残酷的解读视角。

  (你……为什么不阻止我?)凌夜在意识中质问,声音带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你不是最擅长在我思考时搅乱我的思绪吗?)

  (阻止?)心魔似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空洞而遥远。(为何要阻止?种子已经播下,土壤已然松动,萌芽是必然的过程。凌夜,或者说,‘容器’,你正在触摸真实。虽然这真实丑陋得让你无法承受,但……这才是你我存在的根基。)

  (闭嘴!我不是容器!)凌夜在心中怒吼。

  心魔不再回应。那片意识的深海重归沉寂,只留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压力,包裹着凌夜濒临破碎的灵魂。这种沉默,这种不再争辩的“默许”,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判,肯定了赵坤的话语,也肯定了他最深的恐惧。

  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双腿因为长时间的蜷缩而麻木,险些再次摔倒。他扶着墙壁,踉跄地走到房间角落那个简陋的洗手池前。冰冷刺骨的水流哗哗响起,他双手掬起水,一遍又一遍地泼在脸上,试图用这外部的冰冷浇灭内心的灼热与混乱。

  水滴顺着他的发梢、脸颊滑落,滴落在陶瓷水池中,发出单调而清晰的嗒、嗒声。他抬起头,再次看向墙上那面布满水渍、边缘有些模糊的镜子。

  镜中的男人,脸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布满血丝的双眼里是几乎要溢出来的迷茫与惊惶。水珠像泪水,又像冷汗,在他脸上纵横交错。

  (这就是我?)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触碰着冰凉的镜面,与镜中那个陌生的倒影指尖相抵。(这个叫做‘凌夜’的躯壳,里面装着的,究竟是什么?)

  他死死盯着自己的眼睛,试图从那双熟悉的瞳孔深处,找出哪怕一丝一毫属于“自己”的证明。他回忆起第一次在镜中“看见”心魔扭曲倒影的时刻,那种毛骨悚然的恐惧感此刻仿佛有了全新的注解——那或许不是外来者的入侵,而是“容器”本质的偶然泄露。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有节奏的敲门声响起,打断了他近乎魔怔的自我审视。

  “凌夜?你在里面吗?我听到水声了。”门外传来苏清月的声音,带着清晰的担忧。“你还好吗?赵坤的胡言乱语你不要放在心上,他明显是在扰乱我们……”

  凌夜猛地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他极力试图收敛眼中过于外露的情绪,但那份源自根基的动摇,又岂是轻易能掩饰的?

  他走过去,拧开反锁的房门。

  苏清月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她看着凌夜湿漉漉的头发、苍白的脸色以及那双无法完全掩饰惊惶的眼睛,眉头紧紧蹙起。

  “你的脸色很差。”她将咖啡递过去,“喝点热的,提提神。赵坤那种疯子的话,根本不足为信。”

  凌夜接过咖啡,温热的杯壁暂时驱散了指尖的一些寒意。他低声道:“谢谢。”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让苏清月眼中的忧虑更深了一层。她走进房间,顺手带上了门,狭小的空间顿时显得有些逼仄。

  “凌夜,看着我。”苏清月的语气严肃起来,“你不是那么容易被动摇的人。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赵坤说的‘容器’、‘终末之影’,到底是什么意思?这和你……和你之前那些异常状态有关吗?”

  她敏锐地联想到了凌夜过往那些无法解释的洞察力,以及偶尔会流露出的、与他本性不符的冰冷与戾气。

  凌夜避开她探究的目光,低头看着杯中深褐色的液体。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

  (告诉她?告诉她我可能不是一个完整的人,只是一个被设计好的‘容器’?告诉她我引以为傲的能力可能都是虚假的程序?告诉她她所信任的战友,内核可能是一个未知的恐怖存在?)

  不。他不能。

  这不仅是因为这真相本身骇人听闻,更因为……一种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阻力和恐惧。仿佛一旦说出口,某些东西就真的再也无法挽回。

  “没什么特别的。”凌夜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平静,一种刻意营造的、脆弱的伪装。“他只是用一些故弄玄虚的疯话,试图在最后时刻扰乱我的心神。我只是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

  苏清月沉默地看着他,显然并不完全相信。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试图穿透他表面的平静,读取他内心真实的风暴。

  “凌夜,”她放缓了语气,带着一丝恳切,“我们是一起的。无论遇到什么,我们可以一起面对。你不需要一个人扛着。”

  (一起面对?)凌夜在心中苦笑。(如何面对一个可能连‘自我’都不存在的怪物?)

  就在这时,他感到意识深处,心魔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近乎愉悦的波动。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那感觉清晰无误——它在“欣赏”他此刻的挣扎与伪装,在“默许”他为了维持表象而做出的努力。

  这种默许,比任何直接的威胁都更让凌夜感到窒息。它仿佛在说:看吧,维持这个“凌夜”的假象,本身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我知道。”凌夜强迫自己抬起头,对上苏清月担忧的目光,甚至试图挤出一个安抚性的笑容,尽管他知道这个笑容一定扭曲而无力。“只是有些累了。赵坤的案子虽然结了,但他背后可能牵扯的势力,我们还需要深挖。我休息一下就好。”

  苏清月凝视了他几秒钟,最终,或许是看出他此刻的精神状态确实不佳,不愿逼得太紧,她轻轻叹了口气。

  “好吧。那你好好休息。明天我们再梳理案情。”她指了指凌夜手中的咖啡,“趁热喝。”

  她转身离开了房间,关门前,又回头深深地看了凌夜一眼。

  门再次合拢。

  凌夜脸上那勉强维持的平静瞬间垮塌。他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去,手中的咖啡杯因为颤抖而溅出几滴滚烫的液体,落在他的手背上,带来一阵刺痛,他却浑然未觉。

  (她在关心‘凌夜’。)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脑海深处响起,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心魔的低语。(但如果‘凌夜’本身就不存在,这份关心,又归于何处?)

  心魔依旧保持着那种令人不安的沉默。它不再提供“解读”,也不再强行灌输任何念头。它只是在那里,像一个耐心的观众,等待着主角自己一步步走向既定的结局。

  这种“默许”,剥夺了凌夜最后一丝抗争的明确目标。当他连敌人是什么、在哪里都不知道,当他连自己是不是自己都无法确定时,所有的挣扎都像是陷入无形蛛网的飞虫,越是用力,缠绕得越紧。

  他低头,看着手背上那点被咖啡烫出的微红。

  疼痛是真实的。

  咖啡的苦涩香气是真实的。

  地板的冰冷是真实的。

  苏清月的担忧……似乎也是真实的。

  可是,如果感受这些的“主体”是虚假的,那么这些“真实”又有什么意义?

  凌夜将额头抵在冰冷的膝盖上,整个人蜷缩起来,像一枚试图回归母体的、绝望的胎儿。外界的声嚣、案件的后续、同伴的关怀,此刻都变得遥远而模糊。他彻底沉入了自我怀疑的深渊,而那个一直试图掌控他的恶魔,这一次,选择了袖手旁观。

  它的默许,是比任何咆哮都更深的绝望。

  窗外的天空,已经开始泛起一丝灰白。黎明将至,但凌夜的世界,却仿佛沉入了永夜。

  (本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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